“再见,泠珞。” 随着最后一块拼图的合上,守护着那不堪一击的真相的最后一道门锁轰然碎裂,失去了封印的大门在此刻化为齑粉,消失得悄然无踪。 “你是……”泠珞的声音剧烈地抖动着,“原来……你是对我……说过‘再见’的……” 一直蒙在咨询师脸上的迷雾与门的崩塌一同退去——不,应该说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遮挡,只是泠珞自己切断了零羽的名字与容貌之间的连接,只是她自己拒绝再因为这个人再起任何波澜而已。和一年前一样刚好及肩的鬓发掻着锁骨,手臂凉飕飕的,泠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穿着的就不是什么秋季校服,而是夏季的短袖。通风的室内,温度计显示为25℃。 无法继续鲜活,不如死去。 无法继续温暖,不如封存于冰冷的地窖。 不如抹消。 不如遗忘。 不如在残酷的现实中,坚守着这对自己而言最初也是最温柔的虚妄。 泠珞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看清了她的脸,她扎得高高的马尾辫,还有她胸口上挂着的那条完好无损的红色高音谱号项链。 她发出最大分贝的尖叫,扑了过去,身体完全脱离大脑的掌控。泠珞只觉得一阵冷风划过手掌,而咨询师冷静地后退了两步,举起了一只手。 她要干什么? 泠珞还没有想明白那个问题,就看见自己的右手停在了距离咨询师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只是被咨询师举起的那只手牢牢地抓住,才没有扇下去。 “痛……”泠珞忍不住说道。 两只手相持不下,泠珞努力地想要把手抽回来,而面色铁青的咨询师只是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腕。 “我说过了,我朋友故事里的‘那个人’不值得你这样做。” 就这样僵持了半分钟之久,咨询师率先松开了手,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泠珞的手僵在半空,继续打下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她手指的皮肤隔着空气,感受到了咨询师脸上的温度——那是真实到足以令她疯狂的温度。 最后,泠珞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贴在了咨询师——也就是零羽的脸上。 “为什么呢?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我吧?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不值得过啊。” 零羽长叹一声,仿佛还想拍开泠珞的手,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和你记忆中的一样,她已经死了。” “你认识的那个零羽已经死了。” “你到底还要固执地为那个家伙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啊?” “走啊!这里要下班了!关门了!走啊!回家去啊!” 零羽突然睁眼喝道。歌手时期经历过的训练让她的话语依然中气十足,其中的威严感让泠珞不禁像看见天敌的兔子一样抖了一抖,本来以为已经枯竭的泪腺瞬间又饱满了起来,在眼眶下膨胀。 “不!零羽,你没有死……死掉的只是我自己想象的那个你而已。别说这样的话……求求你……我还是喜欢和你一起做音乐,一起写曲子,唱歌……” 身体好像是没有了膝盖这个部位,整个人极其自然地软了下去,跪了下去。而零羽几乎是愤怒地接住了泠珞,把她扶回和自己一样的高度,然后卷起袖子,抓过泠珞的手,按在自己右手那道原本被小西装的长袖盖住的伤疤上。 那是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尽管已经长好了,但新肉还是微微隆起,难看地从零羽手腕的背面部分一直延伸到内侧的小臂,从零羽迟缓的动作看来,怕是早已伤及神经。 她按住泠珞的那只手在颤抖着。 “早在你在你心里给我下了死刑之前,作为音乐人的零羽就已经死了!看看这只手,看看我妈对我做了什么!这只手不能弹吉他、弹钢琴,甚至连筷子都拿不起!连动一动都很慢!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弹下去?我很努力了……为了给我妈一个好的生活,我一直在努力唱歌、出名……努力赚钱……可是她不要了!她连自己都不要了!她差点就要把自己的头砍下来了,我拼死拼活只救回一个再也清醒不过来的疯女人。” 零羽努力压抑着自己情绪的波动:“这就是我任性的代价,自以为自己可以曲线救国两全其美的代价……所以我再也不要碰音乐了。我早就应该走现在这条路!我不能让这种悲剧再在别人身上发生了,这件事比所谓的个人的梦想要重要太多……” 她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最后大厅里只剩下沉默。 “你从没给我说过你家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泠珞愕然。 编排,删除,然后再次组织语言,但是好像无论怎么说都不对,内心设想的无数个方案都在诞生的瞬间被否决。自己就像游戏里只剩下一条命的主人公,终于见到了一直希望有的那根救命稻草,然而却是长了刺的稻草。 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应该是光吗—— “什么都没发现,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真是个无能的人。”下意识地,这样的念头又来势汹涌地占据了脑海。 然而,这不甘到了极点、以至于想要发笑的心情又是什么呢?简直是在抗拒着理性下的定义一般—— 泠珞倏地抽回了手:“你就这点能耐吗?我认识的你就这点能耐吗!”身体第一次在整理情绪好之前擅自行动,她向前一步抓住零羽的肩膀,用力摇晃。 “不能弹吉他你还可以唱啊!你就这么瞧不起自己的歌声吗!会主动来看病的人有几个?而歌声是可以传播到世界各地的呀!以前我们不是就这样说好的吗?要用曲子的力量,歌词的力量,还有歌声的力量——用音乐的力量再改变这个世界!我就是被你的歌声拯救的啊!” 泠珞突然觉得无比委屈,无比失望,所有的感情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最开始你还没火的时候你放弃了吗?时序绚乱被群起攻之的时候你放弃了吗?那些人不理解《那些我无法原谅的事》的含义、认为那是无病呻吟的时候,你放弃了吗?” 泠珞摸上零羽手上的伤疤:“我知道这些事比起这么严重的受伤,都微不足道,但你真的是这么脆弱的人吗?” “在我妄想的世界里,被加害者追杀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颜语、也不属于我的潜意识的声音。让我做出选择的人,不是你吗?你对我的病例根本不是仅仅听说过的程度而已吧?医生和我说过有一个年轻的咨询师从五月起就几乎天天往我的病房跑,和我说话,那是你吧?给我送那束红色百日菊的人也是你吧?” 各种各样的线索在此刻串联在了一起,泠珞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和气恼,以刚才零羽呵斥自己双倍的力度质问道: “如果不是你,颜语怎么会在医院门外等我?是你让她来看着我的吧?颜语眼里根本没有我,她只认识你,只认可你,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有潜力的、因为和你在一起而被她顺带眼熟了的新人罢了……” “你根本没有放弃我,又为什么要拒绝我的提议?”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泠珞气喘吁吁。这些话掏空了她的全部能量,她一度觉得自己又要在零羽的面前卑微下去。她曾经无比享受那样的卑微,可是在明白了这段友谊对自己的重要程度之后,她突然不想把此刻的坚定再交出去了。 “我早就看出来你的才华来自你的性格,却只做了隔靴搔痒的安慰……我有一个精神不稳定的母亲,为了给她治病,认识了业内最权威的咨询师之一,在耳濡目染中锻炼出读人的能力,却从没正视和看清过你的烦恼。我为了我自己,背叛了你最重要的梦想,把你一个人丢在痛苦里,丢在妄想里,这是我作为朋友和这个立志心理专业的学生的双重失职。”零羽用机器人一样没有起伏的音调陈述、列举,“我根本没资格再做你的朋友。” “我会有这样糟糕的性格、你不能自由地在音乐和心理学之间选择,这难道不是世界的错吗?不是害得我们成为这样的人的错吗?” 泠珞一边激动地嚷着,一边暗自好笑——自己怎么和那些要不到糖就开始撒泼的小孩子一样了? 但,她们本来就是孩子,任性的资格,就是她们最富有的资本,不是吗? “建立VividCycle的时候,不是你说要摧毁所有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无法原谅的事和人、把无法改变的改变给他们看、即使坠落也要像陨石一样拉上这整个世界陪葬的吗?难道你要告诉我,事到如今,你能够原谅这一切了吗?你就这样投降了吗?” 不想再次失去零羽的心情此刻变成了支撑泠珞继续站立在零羽面前的全部力量。她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明白自己正在用自己全部的爱和知道的所有话术去挽留零羽。